十年过去,他已许久没做这个梦,此次回国竟然再次被席卷。那段记忆如同深渊里无数双向上用力抓握的手,一次次企图将他拖进黑暗永劫不复。困住他的梦魇本以为会随时间消散,显然并没有成功,依旧埋在内心深处。
本以为早就释然了。
他望向窗外,飞机已经穿过层层叠叠的云,到达对流层的顶端。湛蓝的天空清澈无尘,如同悬浮在一片镜面湖之上。
这么好的天气,应该要有个好心情。
娱乐圈这种道路鲜明的名利场,人人都想扬名立万,挤破头往前争,后浪推前浪,洪流波涛不止早就更新换代多少人,他这种被淹没在浪潮里的沙子不会有人记得。
“亲爱的旅客朋友们,我们已经安全到达京安机场,飞机将需要滑行到指定的停机位,为了确保您的安全,请您……”
飞机广播响起,安全落地后,程驭拿到行李箱朝机场外走去。就在这时,机场内突然响起一阵嘈杂刺耳的尖叫声,一群小姑娘拿着手幅和灯牌火急火燎奔跑过来,将几个人团团围住,你推我搡快步跟随至出站口。
程驭好歹是大红大紫过的人,知道这种轰动场面应该是有某个明星下了飞机,只是多年未经历,还是被吓一跳,不自觉靠边站。
没想到有个拿着相机的女孩被绊倒,疯狂的粉丝群体一心扑在偶像身上,哪里顾得上别人,没人伸手帮忙。程驭见她在人流中站不起来,怕发生事故,赶紧上前把人从脚步堆里拖出来。
“你没事吧?”
他关心问道。
女孩没回他,只是着急慌张地看向前方:“音池,音池要出去了!我还没见到呢!”
她抓住程驭的衣袖,“能不能帮我去拍拍音池,我脚好像崴了!”
女孩急得快哭了,程驭想到自己以前的粉丝们,为了见他一面,大夏天在40度的室外等好几个小时,脸晒得通红,大老远跑一趟的确不容易。
“你在这儿等我。”
程驭拿了相机向人群跑去,这边来的女孩偏多,他虽然是Omega,个子却有一米八,在人群里格外显眼,占着身高优势好不容易挤到里面,被围的明星戴着口罩和墨镜长什么样没看清,直接咔嚓几声按下快门,迅速挣脱牢笼往回走。
他衣服被挤得皱皱巴巴,不理解这群小姑娘图什么,小明星板着脸一个眼神都不给,墨镜口罩一戴脸也看不见,哪有追星的幸福感。十年前那会儿艺人们可不兴把自己包裹得如此严实,机场见到粉丝会友好互动合影留恋,现在这么夸张吗?
人群再次爆发出尖叫声,程驭心里想着那个受伤的女孩没去注意,不知道在他转身后,那个被他腹诽的男人猛然停住脚步,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含水的桃花眼,不可置信回头望去,暗潮汹涌的视线淹没在人海里。
程驭把相机还给女孩,“人太多了,拍得不怎么样。”
女孩赶紧点开屏幕翻看,“啊啊啊!好帅,音池好帅!谢谢你!”
黑色口罩加上黑色墨镜——连毛孔都看不见的程驭:“......”
离开前帮忙叫了地勤,小姑娘的目光没离开过屏幕,全程没顾上受伤的脚,抱在怀里的手幅他大致瞟了一眼,是个容貌十分漂亮的Omega,那这个Omega的身高好像挺高的,比他还高,很少见。
回想机场里各种广告牌,都是一些可爱娇弱长得像花似的的Omega,感慨时代果然不一样了。
十年前国内基本上没有Omega进娱乐圈,Omega体质特殊,一季度一次的发热期影响工作,若没做好防护,会带来巨大麻烦,导演们为避免麻烦选择不用这种性别。分化前出道的艺人,一旦发现分化成Omega,会主动告别粉丝退圈,结束演艺生涯。
他当初就是不甘放弃,才造成那样狼狈的局面。
后几年外来娱乐文化冲击,Omega在行业内变得吃香起来,艺人第二性别上不再有限制,不过这都是他出国后发生的事,具体怎么发展到盛行的局面不太清楚。
只是如今业内审美似乎变得有些看不懂,怎么清一色全是这类Omega,连男Omega也在往这个方向走——广告牌上粉色眼影,亮晶晶的嘟嘟唇,刻意卷翘的睫毛...第一性别的男性特征几乎不复存在。
刚才那个高个儿Omega,他似乎听到有人喊“宝宝。”
“......”
程驭叹了口气,思想跟不上小年轻的步调了,三十岁不得不服老啊。
此番回国是受老大哥郑鸿导演强力邀约,说有部民国戏男二号一直找不到合适人选,试镜许多男演员没定下来,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最好,希望他能回国帮忙一起完成这部作品。
程驭退圈太久,早就看开了,不乐意再涉足这个圈子,拒绝好几次无果,对方依旧坚持,盛情难却只好接受剧本试读,见角色饱满有魅力,才答应下来。
至于以后是留国内接戏还是回英国接着教课还没想好,打算走一步看一步。
他带着行李回了家,这些年逢年过节都是把两位老人家接去英国团聚,不过大多数时候爸妈选择报个旅行团过节,比他过得潇洒。
“爸妈,我回来了。”
轻描淡写掠过了在外漂泊漫长如水的光阴,每个字却是沉甸甸的。
他母亲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,岁月在这位温柔端庄的Omega身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,如从前一般回道:“回来了啊,快去洗手,上桌吃饭吧。”
就这么一句话,恍惚中回到一帆风顺骄阳似火的少年时代,仿佛那些黑暗曲折别离从没发生过。程驭鼻头一酸,一个大男人显些掉下泪来。
他决定留在国内,不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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